个展 | 2026年10月10日 – 11月6日

艺术+上海画廊荣幸呈现「赤色为忆」——李道丞近作展。这批作品所探究的记忆，不是一座稳定的过往档案，而是一片不稳定的生成之域。在这些作品中，身体、器皿、花卉、动物与建筑残片浮现出来，旋即又被遮蔽、被变形，或重新被吸收进绘画的基底。图像在他笔下从来不是既成之物，也没有任何一笔是被预先规定的。它诞生于一场漫长的协商——在意图与偶然、辨认与不确定、材料的动作与知觉的回应之间。绘画与其说是再现一个既存世界的手段，不如说是一个世界逐渐获得形状的过程。

每一次落笔，都始于未知。落笔之前，他既不打固定的构图底稿，也不围着“好看”来安排画面。颜料被涂抹、覆盖、擦除、刮开、拖过画面，然后再次堆叠。线条保留着动作的物理痕迹，却不必服从任何预先设定的结构。形象在这一过程中几乎不由自主地浮现，仿佛是被画面自身累积的物质召唤出来。即便一个形象已经可见，它依然是暂定的：下一笔可能将它遮住、挪走，或改写它的含义。

这种方法接近道家所说的「无为」（wuwei），通常被译作 non-action（不行动）。但无为并不意味着消极或退避。它描述的是一种行动：放下对结果的支配欲，转而专注于那些超出个人意志的过程。他的创作同样呼应「自然」（ziran）——不是指自然界可见的形貌，而是指万物依其自身生成逻辑而显现的那种「自然而然」的状态。艺术家不是把秩序强加于画布，而是设置条件，让秩序得以从中生发。因此，混沌既不是有待克服的障碍，也不是可供模仿的风格效果，而是绘画的生产性地基：一片潜藏着诸多可能的场域，图像从中临时地成形。

也正因如此，他的画既不算具象，也算不上抽象——它们始终悬在两者之间。人物与物体都在场，却拒绝叙事上的确定性。身体化为风景，器皿获得肉身般的存在，花卉则成为生命力与衰败被压缩后的符号。拱门、桌面、画框与交错的线条短暂地暗示出连贯的空间结构，随即被交叠的轮廓与游移的平面打乱。空间并非通过一套统一的透视系统建构起来，而是在一次次落笔、修改与擦除之间慢慢长成。绘画如同一张重写本（palimpsest）：已经消失的东西，仍在对仍然可见的部分施压。

在这片由形象交织而成的星图里，器皿是那颗最亮的星。它同时是容器、身体与记忆的形式，它保有着能保有的，也记下没能保有的。它中空的内部或许盛着无法被语言完全说出之物，而幽暗的瓶口又指向失去与不可知。如同记忆本身，器皿既由被保存的东西定义，也由缺席的东西定义。花卉、动物与半人半物的混合形象延续着这种不稳定，溶解了日常与神话、有生命与无生命、肉身与非肉身之间的边界。这些母题并不构成一套固定的象征语汇。它们在画面之间迁徙，经由重复、变形与偶然的相遇获得新的含义。

所有这些转化，都笼罩在红色的气候之中——物质上的，也是心理上的。它并非诸多色彩元素中的一种，也不是对某一种单一情绪的图解。红色唤起血肉、泥土、热度、仪式、生命活力，以及生活经验累积下来的沉积物。它有时如同一层包裹画面的氛围，形象在其中挣扎着浮现；有时则像一道伤口，标记出图像曾被覆盖、又被重新打开的地方。它既鲜活，又危险；既亲密，又疏离。红色抹去的同时也在保存；它让图像显形，又把它一点点化开。因此，情绪并不栖身于明确的叙事之中，而藏在颜料的一举一动里——堆得多厚、被怎样磨、何处遮得严、何处露了底。

李道丞的创作经由色彩的强度、肉身性、不稳定的具象，以及对绘画动作的强调，与新表现主义的谱系展开对话。但这些特质并不构成对某种既有风格的复兴。粗粝的轮廓与躁动的表面，并非表现主义的成规，而是绘画与不确定性相遇的证据。它们记录下一个无法被固定的主体——因为这个主体正不断经由知觉、身体经验与记忆而重新构成。表现不是作为一种已完成的内在状态被投射到画布上，而是在作品的建构与毁坏之中，以物质的方式浮现。

「赤色为忆」最终提出的根本问题是：当艺术家放弃对图像的完全控制，会发生什么？此处所说的“记忆“，不是一座能把过往完好无损地取出来的档案库——它是一股活着的力量：它藏起一些，又露出一些；留住一些，又走样一些；一遍遍回放，又一遍遍重写。同样，身体也不再是稳定的身份，而可能成为器皿、风景，或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形态。绘画于是成为一种练习：停留在不确定之中，抵抗那种要求立刻辨认、立刻了结的冲动，让画面按它自己的方式展开。

因此，留在画布上的不是一个被艺术家完全掌控的世界，而是一个仍在成形的世界。物件记得身体，身体化为风景，颜色承载经验之重。每一幅图像都持续处于生成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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